民间的家谱一般最多只能追溯到唐宋时期。传说,初唐时,闽南泉、潮之间地方动乱,朝廷派固始籍将领陈政,率3600名府兵、123名校尉南下平乱。后续固始58姓军校携带家眷增援。平定之后,在闽南屯垦定居,设置漳州。陈元光被后世尊为“开漳圣王”。唐末黄巢起义,中原大乱。光州固始王绪起兵,裹挟固始百姓南下。王潮、王审邽、王审知三兄弟接管队伍,率军入闽。 王氏平定福建全境,后来王审知受封闽王,建立闽国。随同入闽的固始将士百姓数千人,在福建各地定居。因此,福建以及部分广东、海南、台湾、东南亚华人多将“光州固始”视为祖籍。
南宋时期,经济重心南移完成,形成了“南之人众,北之人寡”的局面;到南宋末年,成吉思汗挥舞马刀从草原南下攻城掠地,长江以北的人口大幅减少,有甚者称一度由3600万下降至475万。元朝末年,自然灾害和农民起义此起彼伏,因而到公元1368年,朱元璋建立在废墟上的明朝,已经尽是满目疮痍的荒芜原野。《明太祖实录》便直言:“山东、河南多是无人之地”“山东、北平数千里沃野之土,自兵燹以来尽化为榛莽之地,土著之民,流离军伍,什不存一”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,明初经常从人口密集的地方抽调民众迁至人少的地方移民屯田。其中,“山西洪洞大槐树”“河北枣强”“云南(或“小云南”)”“海州荡芦村”“江西鄱阳瓦屑坝”“苏州阊门”等地是著名的迁出点。山西洪洞大槐树移民涉及18 个省、500 余县市、812姓;云南(或“小云南”)移民则多分布在山东沿海,后裔达2500余万人。“海州荡芦村”移民后裔以山东日照为中心辐射。瓦屑坝后裔填湖广,阊门后裔则迁往苏北。
明末清初,战乱不休。传说,明末农民军领袖张献忠屠蜀,因而清朝有“湖广填四川”运动,“湖北麻城孝感乡”是著名的迁出点。此外,清朝以来还有“闯关东”“走西口”“下南洋”“北漂”等活动,不在本文的讨论范围内。
根据家谱和口传资料,这些移民地的迁出人口无疑是非常大的,大的根本不符合实际。因此,笔者认为,家谱和口传的资料有些可能不实,甚至是后人的重构。上述移民地当时有人迁出,自然不假,因为不可能凭空捏造;但后来由于各种原因,上述移民地以讹传讹、逐渐扩散,渗透到其他家族中,以至于发展到如今,已有比实际人口大出十倍、百倍的人数。
所谓关于陈氏父子“光州固始”之移民,已证为伪,陈氏父子实际是岭南土著,详可见杨际平、谢重光《陈元光“光州固始说”证伪——以相关陈氏族谱世系造假为据》(《厦门大学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》2015年第3期)。所谓“湖北麻城孝感乡”,就是个乡;“海州荡芦村”,就是条村;“山西洪洞大槐树”,就是棵树。倾其全力,是否有这么多人,答案显而易见。再者,为何只从这些地方迁民?另有一说,认为上述地点是移民的集散点,而非出发点,这更漏洞百出。想象一下,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过着三十亩地一头牛、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,一群士兵突然破门而入,执行“四口留一”“六口留二”“八口留三”之政策,将你抓走带到一棵乌鸦乱叫的恐怖槐树下,又立刻绑缚手脚不知前往何处,可谓“妻离子散”“家破人亡”。这些人虽不至于深恨大槐树之地,但又岂会将其作为故乡令子孙传颂?
至于山西洪洞大槐树移民的侧面证据,主要有二:一是“解手”,传说移民中的一些不愿意移民的男女老幼被反绑着双手,在官兵的押解下上路,需要大小便,就冲着押解的兵卒喊一嗓子:“解开手,我要方便。”时间一长,懒得多费口舌,只喊一声:“解手。”从此,大小便又多了一个代名词—解手。但“解手”一词早在元朝已有使用,如《京本通俗小说·错斩崔宁》,不可能是移民者发明。二是脚的小拇趾甲盖儿上有一道竖纹,说官兵怕移民路上逃跑,就让他们脱掉鞋子,在每人的小拇趾上砍一刀,作为记号。但这种情况的学名叫“瓣甲”,是无法遗传的。
可见,这些移民地及相关证据,明显水分很大。那这些移民地在各个家族中渗透的过程是什么?
再以笔者的家族为例。我族家谱已失,仅口传清顺治二年自山东胶州灵山卫迁来,有祖坟为证。而笔者查阅史料,还有同样自灵山卫迁出的其他分支的家谱记载,灵山卫郭氏的祖先是灵山卫指挥佥事郭崇,安徽凤阳人,出自临淮郭氏、明朝陕国公郭兴后裔,由于“胡惟庸-蓝玉”案的牵连,流落灵山卫。但回老家询问族人从何处迁来灵山卫,其中年过六旬者八人,答案为:“云南”3人,“云南嘎嘎县”1人,“云南”或“河南”1人,“云南”或“安徽”1人,“云南”或“山西洪洞大槐树”1人,“山西洪同大槐树庄”1人。
“云南”作为移民地,所指为何,自清中《莱阳县志》开始争论不休,至今有云南祥云县、云南乌撒卫、山西、山东等多种说法,但唯独没有安徽说。给出“云南”答案的人还罗列了证据,竟是“解手”和“瓣甲”,明显受到了大槐树移民的渗透。给出“河南”答案的人,竟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时,族人同来自河南打工的郭姓人光着脚在海边拉船,见到双方脚的小拇趾甲盖儿上有一道竖纹,因此有了“河南”之说。给出“大槐树”的有两人,一个人是听自族中一个在手机上看到了有关大槐树的视频的年轻人,另一个人则说:“别村的人都这么说”。笔者的家乡隶属青岛市黄岛区,查阅《黄岛文史资料》,各村中记述祖籍不乏有“云南大槐树庄”等语,明显也受到了大槐树移民的渗透。可想而知,几百年之后,经过“云南”“河南”“安徽”“大槐树”等地名的“杂交”,不排除产生“云南大槐树”类似之语的可能。
再举笔者同祖不同宗的另支族人,他们是灵山卫指挥佥事郭崇的长房后人,世袭其职,清雍正十二年裁灵山卫时才失职,从灵山卫迁走。但即使是直系,族中依旧出现了“洪武二年郭、石、仉、游四姓自云南结伴而来”的说法。
类似的情况有很多,例如23魔方研究出的四川南充营山鸡山罗氏,正宗的川东北土著,在宋元战争的摧残和明初外来移民的渗透下,祖先记忆被重构,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湖北麻城“湖广填四川”的后裔。还有笔者家乡的一个世家大族——胶西薛氏,祖先薛遇林作为军户明初自陕西韩城迁来,六子薛禄封阳武侯,至今族众数万人;而他在荒里地区的后裔,口传祖籍也变为了“山西韩城大槐树村”。
笔者的外祖母讲过一个传说——“胡大海屠山东”,与中原各地的传说大同小异:“元末时,胡大海行乞至山东,人们都嫌弃他长得丑而驱赶他,胡大海在心底埋下了仇恨的种子。后来,他辅佐朱元璋建立明朝,通过一再地请求,获得朱元璋同意,将山东土著屠戮殆尽。因此,现在的山东人都是洪武二年从外地迁来的”。这种传说,如果到了祖先记忆薄弱的人耳中:
条件A:现在的山东人的祖先都是洪武二年从外地迁来的
条件B:我是山东人
结论C:我的祖先是洪武二年从外地迁来的
综上所述,笔者认为,“大槐树”“云南”“麻城”等地点确实曾有人迁出,但绝没有如今这么庞大。这些移民地迁出的移民者将故乡以歌谣、俗语、传说等方式传颂,逐渐渗透进入其他薄弱的家族,如“墨子杀人”之故事以讹传讹、使他们将祖先记忆主动或被动地进行重构,其力量甚至可以使“光州固始陈氏开漳”一并不准确的事件广为流传,形成了如今的局面。望诸位谨慎对待家谱或口传资料中的移民地,早日寻得真根。但不管是否来自那里,“山西洪洞大槐树”等祖籍已深深刻进国人的骨子里,成为中华民族的精神符号。

无鬼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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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一清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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